我有一位朋友 Gulnur 博士,她是俄罗斯喀山地区 Naberezhnye Chelny State Pedagogical University 语言与文化学院院长。2025 年,我曾前往 NCSPU 参加学术会议,受到那里的同事极其热情的接待。因此,2026 年 8 月,当 Gulnur 作为国际会议主旨演讲嘉宾来到 HUFLIT 时,我想让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在越南拥有一次真正特别的体验。
会议结束后,我问她:“Gulnur 博士,你有两个选择:去 Phan Thiết 海边,或者到我农场附近的原始热带森林来一场探险?”
她几乎不需要思考。“我去过很多地方,也看过很多漂亮海滩。但我从来没见过热带森林。我选森林。”
于是,一段旅程开始了。我们谁都没想到,在短短两天里竟会两次进入森林——两片森林,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——而旅程结束之后,大森林的记忆会成为整个行程最深的一部分。
从一个约定走向森林
2026 年 8 月 8 日星期六清晨六点,我的家人、HUFLIT 的 Tuấn 先生一家,以及 Gulnur 一起从胡志明市出发。
前往 Thiên Ưng Phủ 的路上,我们在 Phật Quốc Vạn Thành 寺停留。寺院占地广阔,有许多区域可以参观,但因为时间有限,我们只进入巨型弥勒佛像下方的大殿,并参观 Phổ Đà Sơn;那里有 34 尊观音像,以 34 种不同的禅坐姿态呈现。

那些整块瓷质塑成的佛像,在安静空间中显得生动鲜明,让 Gulnur 十分着迷。她从一尊走到另一尊,不断询问每个姿势的意义。
大约 12:30,我们抵达 Thiên Ưng Phủ。森林里刚下过一阵雨。
湖面送来凉风。土地仍然湿润。空气中有淡淡的姜、南姜、đinh lăng 与雨后植物气息。湖两边的静修屋倒映在平静水面。那是一种让人一放下行李就想立刻再次走到户外的景色。
Tuấn 甚至等不及。刚买的皮划艇被充好气,不久后他已经划到湖中央。但这一天真正的冒险,还在后面。
第一次进入森林:只需十分钟到湖对岸
下午四点,Út Len 叔叔的一艘驳船靠上静修屋前的码头。大家穿上救生衣,戴好帽子与雨具,然后陆续上船。

驳船缓缓离岸,绕过 Thiên Ưng Phủ 半岛时,Gulnur 看着宽广湖面和远处一道道森林,说:“这是一个非常昂贵的体验。”
我们明白她的意思。在世界很多地方,想坐在几乎听不到车声、看不见高楼、没有人群的地方——眼前只有水、天空与近乎原始的森林——往往需要付出很高的价格。
Tuấn 点点头。“是的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确实很贵。”
大约十分钟后,驳船抵达对岸。眼前就是受到严格保护的原始森林。
Thiên Ưng Phủ 的照料者 Phương 第一个跳上岸。植被太密,他必须用手压低枝条,才能让大家挤过去。我们一个接一个走入林中。
才前进几十米,身后湖面的光几乎已经看不见。森林内部是另一个世界。
大大小小的树干挤在一起。藤蔓从一根枝条伸向另一根。厚厚的落叶铺在脚下,柔软而潮湿。雨后水珠仍挂在树叶上;每当有人擦过枝条,水滴就啪嗒啪嗒落在肩上。

然后,蘑菇开始出现。它们长在枯树上、落叶层中,也长在覆着苔藓的根边。有的像灵芝,有的成团发白,像银耳,还有的圆得像刚从土里冒出的蛋。孩子们一下就忘记自己原本有点怕森林。
“这个蘑菇能吃吗?”“那个呢?”
Tuấn 故意认真了一秒,说:“这个吃了以后会睡得特别好。会一直睡下去!”
大家都笑了。但这个玩笑也提醒孩子们一个重要原则:在森林里,不认识的东西不要随便碰,更不要采下来尝。
我们继续前进。森林越来越密。谈话声渐渐消失。有时只剩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、昆虫声,以及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叶子摩擦。
接着,蚂蚁出现了。Gulnur 被咬了。孩子们也开始抱怨。有人回头看,湖已经完全看不见。
“要不要回去?”
大家同意。我们沿原路往回走。可才几分钟,一种不安开始扩散:谁也认不出刚才走过的路线。
队伍停了下来。Phương 四处查看,脸上的神情开始绷紧。没人再开玩笑。
那一刻,我非常清楚地理解了一个看似简单的事实:原始森林能够以惊人的速度让人失去方向感。
我们其实没走多远。但如果不断选择错误方向,即使森林里的几百米,也可能变成严重问题。
有人朝我们猜想湖面所在的方向大喊:“Mỹ ơi!”
没有回应。森林吞掉声音非常快。我们又喊了一次,更大声:“MỸ ƠI!”
几秒寂静。然后,隔着很远、穿过层层树木,传来一声:“ƠI!”
几乎所有人同时喊起来:“太好了!”
我们立刻朝回应传来的方向移动。树干之间开始出现一块亮处。然后水面露了出来。驳船还停在那里。走到岸边时,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原本“只走进去一点,看看森林是什么样”的小计划,突然变成了一堂永远不会忘记的课。森林就在湖的另一边,离我们睡觉的地方坐船只有十分钟。可是跨过森林边界的那一刻,我们便不再处于熟悉的人类世界。
Thiên Ưng Phủ 天空下的一夜
那天晚上,经历了惊险之后,大家回来时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奋。晚宴由 Tuấn 先生用俄语和越南语双语致辞开场。
餐桌上都是很有“Thiên Ưng Phủ”气息的东西:农场自产腰果、Út Len 叔叔园里刚摘的榴莲、Ba Huân 先生从湖中捕到的 lăng 鱼,以及邻居 Bình 先生带来的米酒。
晚饭后是音乐与表演。没有大舞台,没有专业灯光,只有卡拉 OK、笑声,以及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在森林里迷路的人。但气氛格外亲密。
最令人难忘的是 Minh Nguyệt 的 Cửu Vạn Tự 舞。她在林木之间的黑暗里做出有力、果断的旋转,仿佛让整个空间有了另一种节奏。
表演之后是天文工作坊。八月云层较多,原计划的望远镜无法使用。我用三个便携投影仪把墙面变成一个立体环境,让月球、火星、木星、土星与星云依次出现在大家眼前。

Tuấn 的孩子 Bon 和 Bi 意外成了两位“小小天文专家”,不断答对很难的问题。夜色越来越深。昆虫鸣叫。风穿过树冠。大家很快进入睡眠。
一个让人想永远留下的清晨
星期日早上正好六点,我走出房门,发现 Gulnur 已在休息亭等着。她记得我前一天的承诺:那天早晨会教她一种冥想方法。我们把垫子搬到湖边,面对升起的太阳,练习呼吸与冥想。

那个清晨异常美丽。鸟群从头顶飞过。白色与黄色蝴蝶在草地周围轻舞。湖面不停出现向外扩散的小圆圈——那是大鱼在水下活动的迹象。
风非常轻。冥想音乐与鸟鸣、水声混在一起。
练习结束后,Gulnur 静静坐了一会儿,随后感叹:“天啊,我想永远住在这里。”
我笑着说:“这还不是最美的季节呢。”
三月、四月和五月,湖水清澈碧绿如玉。Thiên Ưng Phủ 因成熟的腰果梨而一片红。风一吹,果实就轻轻落地;第二天早上,孩子们只需提着篮子出去捡。
旱季的夜空晶莹清澈。肉眼就能看见成千上万颗星星。特别好的夜晚,甚至可以直接看见银河。
Gulnur 点头。“我和很多俄罗斯人会再回来的。”
早晨继续在高脚屋里喝咖啡,随后去 Hòa 女士与 Bình 先生家喝茶、看花、吃水果,最后又回到游泳区。

Gulnur 不会游泳。开始时,她穿着救生衣留在岸边。但看见孩子们自由地在水里玩,她决定试试看。最初几分钟她很害怕,之后渐渐有了信心。最后,在所有人的鼓励下,她抓着一个漂浮物,从一岸划到另一岸,接近 200 米。
“这里的水好暖啊!”她开心地喊。
大家都笑了。越南人通常下湖后会夸水“凉快”。俄罗斯来客却因为水“暖”而高兴。一句话就足以说明我们所来自的气候有多么不同。
但我们与森林的冒险还没有结束。
第二次进入森林:Tà Thiết
十一点,我们吃过午餐,随后前往 Tà Thiết 森林。

如果前一天的森林探访显得自发、凭直觉,甚至有点冒失,那么 Tà Thiết 完全不同。
这是一片有记忆的森林。一片见证过历史的森林。也是一个我相信任何远道来客最终都会说“哇”的地方。
Tà Thiết 是国家特别历史遗址。门票只要 20,000 đồng,还有电瓶车与导游带游客前往主要参观点。
Gulnur 听说折算下来连一欧元都不到,非常惊讶:“天啊!在越南生活太好了!”
我解释,这里是一处“红色地址”,有意保持低门槛,让更多人能够了解历史。我们的第一站是纪念馆。

庄严空间里,石碑上刻着与 Tà Thiết 基地有关的将领姓名:Võ Nguyên Giáp 大将、Văn Tiến Dũng 大将、Lê Đức Anh 大将、Nguyễn Thị Định 将军、Hoàng Anh Thái 将军、Lê Trọng Tấn 将军等。
上香之后,我们坐上电瓶车。森林开始在身后合拢。
大森林
窄路不断深入绿色。两侧树干高得惊人,要想看清树冠,必须把头完全仰起。
只有几束细窄的正午阳光能够落到地面。森林大部分仍浸在深绿色光线里,既阴翳又庄严。空气明显凉了许多。
电瓶车偶尔穿过一小块空地,但几秒后植被之墙又围拢回来。接着,古树开始出现。
Cám。Kơ nia。Sến。Bằng lăng。
这些过去只存在于文字里的名字,此刻变成巨大树干立在面前,即使几个人手拉手,也未必能够合抱。
站在树下,大家自然把声音压低。没有人需要提醒。也许面对已经站立了数百年的生命,人本能地感觉自己只是经过的客人。
最让大家惊叹的是解放力量当年使用的会议厅。厅前有一株巨大的 móng bò 藤。
我以前在森林里看过很多藤蔓,但这株植物似乎已经超越普通“攀援植物”的概念。它的根、主干和巨大的木质臂膀向上爬、向两边伸展,再缠绕附近的古树。彼此交织,形成庞大拱门。
站在下面,我们仿佛走进一座由森林亲手建成的寺庙。
有人说:“这简直像《阿凡达》!”
照片里的画面确实近乎不真实。

可是森林还有更多惊喜。
大自然塑成的佛像
电瓶车把我们带到另一座碑屋。入口处有一座约三米高的白蚁丘。开始谁也没有说话。随后,我们一个接一个看出了同一个形象。
圆圆的头。丰满的脸颊。突出的肚子。仿佛正在微笑的脸。
那座白蚁丘竟然非常像一尊巨大的弥勒佛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它或许只是一种自然巧合。然而在古老森林中,在通往纪念碑屋的路旁,这个形状带来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。
每个人都在碑屋内点一炷香,然后在森林“佛像”前安静祈愿平安。之后我们继续前进。终于到了我最想看的地方。
触摸天空的芒果树
那是一棵超过 200 年的古芒果树。我曾听当地人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芒果树。我自己不会这样断言。我以前查过印度、非洲和美洲的著名芒果树,其中一些树冠宽得惊人。
但 Tà Thiết 的这棵芒果树以另一种方式令人震撼:它非常高。
树干像巨柱一样向上,消失在林冠里。从地面很难判断准确高度,却让人觉得可能有几十米。
导游说,每年 4 月 30 日和 5 月 1 日前后芒果成熟。果实满地都是。野生动物来吃,游客也捡起来吃,却仍多得吃不完。
我们八个人手拉手围住树干。正准备拍最后一张照片离开森林时,忽然一声凶猛叫声撕开空气。
所有人立刻转身。声音从森林一角回荡过来,又大又怪,像一群动物正在打斗。
Tuấn 说:“不会是大猩猩在打架吧!”
不是。又一声传来。低沉。浑厚。像铜管乐器在森林里响起。
孩子们不笑了。有一瞬间,我后背也发凉。会不会是什么大型动物?
导游却完全镇定。他笑了:“没事。那是‘地凤凰’。”
地凤凰?他解释,那其实是犀鸟,一种体型很大、特征鲜明的森林鸟类。
我们还在四处寻找时,Gulnur 突然喊:“看上面那根树枝!”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它就在那里:一只大鸟高高停在前方树枝上。
它的巨大鸟喙非常醒目,与身体相比甚至显得有点夸张。它歪着头向下看我们,完全没有要飞走的意思。
导游笑道:“看吧!刚说到它就出现了。它最喜欢跟游客打篮球。”
他拿出一颗糖往上扔。犀鸟伸长脖子。没接到。
“没进!”
孩子们马上加入。Bi 扔。Bon 扔。Cua 扔。Ghẹ 扔。每一颗都掉到地上。孩子们抱怨:“这只鸟太懒了!非得扔到嘴里才肯吃!”
我笑了:“看我的。”我捡起一颗栗子。
我没有直接朝鸟扔,而是几乎垂直把栗子抛起,让它在轨迹最高点时像在大鸟喙前短暂停了一下。
犀鸟只需稍微伸长脖子。“嗒!”栗子准确落进鸟喙。它晃晃头,吞了下去。“Kek!Kek!”
大家一起鼓掌:“Vũ 老师投进了!”
笑声在古树之间回荡。几分钟前,那只鸟的叫声还让所有人吓得僵住。现在它却成了我们告别森林时的明星演员。
电瓶车开始带我们往外走。犀鸟跳到另一根树枝,随后还在旁边飞了一小段。
我回头望去。身后,Tà Thiết 大森林慢慢再次合拢。
两次越过森林边界
两天里,我们两次走进森林。
第一次,就在 Thiên Ưng Phủ 湖对岸,我们带着郊游者的好奇走进去。几十分钟后,森林便教会我们谦逊:没有道路,没有标志,所有人类熟悉的方向感都可能在瞬间消失。
第二次,在 Tà Thiết,我们走进一片同时承载自然力量与历史记忆的森林。那里有几个人都无法合抱的古树,有藤蔓在大森林中形成的“寺庙”,有形似弥勒佛的白蚁丘,有超过两个世纪的芒果树,最后还有犀鸟从林冠深处发出的凶猛叫声。
两片森林。一片让我们迷了路。一片让我们舍不得离开。
但两者都提醒我们:自然最美的时候,并不是被安排来服务人类的时候,而是允许人类作为客人进入的时候。
直到另一个季节
回家的路上,孩子们已经开始讨论下一次来访。
十一月和十二月,这一带橡胶林进入换叶季。整个地区转成金黄和红色,一些道路看起来像欧洲秋天。空气更凉。晴朗无云的夜晚也特别适合观察冬季星座。
回到家后,Gulnur 给我们发来消息:“我在越南只待了几天,却觉得收获了几个月的回忆。我非常希望你们冬天来俄罗斯。”
我读着消息,又想起最开始的问题:“海滩,还是热带森林?”
幸好她选择了森林。
如果选择海滩,我们大概也会拥有一段非常愉快的旅程。但就不会有全队站在森林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迷路的那个瞬间。不会有 Tà Thiết 的巨树。不会有根与藤组成的寺庙。不会有超过两百年的芒果树。当然,也不会有大森林深处突然响起的“号角”,然后一只犀鸟像早就等在那里告别似的出现在树枝上。
有些旅程因为去过的地方而被记住,有些则因为一个瞬间。对我而言,这次旅程,是第一片森林里的“Mỹ ơi!Mỹ ơi!”——也是第二片森林里犀鸟的“Kek!Kek!”
一个呼声带我们走出森林。另一个呼声让我们想再次回来。
